求神的人,其实在求一个出口

神明是否显灵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当生活沉重到难以承受时,人仍能找到一个地方,低下头,把话说出来。



作者:何国胜 来源:南风窗 日期:2026-02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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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图来源于图虫·创意


正月初五,朋友圈忙着接财神,且是五路。社交媒体上,也有不少排着队的善男信女在财神殿磕头求财的视频。

这是近几年来,在年轻人群体中流行的一种“信仰潮流”。他们求神拜佛,不为他图,只求“暴富”“发财”。

但在传统的农村,各类信仰仍保留着旧日的模样——它更杂糅,也更务实。

我的老家在陇中西南,多民族聚集,故民间信仰多元。单就汉族而言,就有传统的佛道教信仰和各种地方神祇崇拜。

这种各类信仰仪式和信众数量的顶峰,往往就出现在过年时节。因为往日的村庄几乎都是空心,只在过年时节,散落在四处的游子纷纷归乡,去各自村的庙或几村共有的寺中许下新一年的心愿。

按照我们村的规矩,除夕守岁后,刚过零点,各家就纷纷出动,到附近的寺庙烧香拜佛。

今年我特意留意了一番,才发现这些信仰远比记忆中的复杂。

我们村有一座庙,从小听大人说叫“石庙”,但并不知其中所供是什么神。今年打听,说是一块石头,传说中曾保人性命,便立庙祭拜。

此外,我们村跟其他几个村共拜一座寺,外形和雕梁画栋风格是典型的汉地佛寺,进大殿一看,供的却是藏传佛教的佛像。

后一打听,才知此地曾是藏族聚集地,后在朝代更迭和军阀崛起过程中,藏族西撤,但习俗和信仰得以流传至今。

当地还有一些庙宇,供奉的是古时一些朝代的将军。离我们村五六公里处的一座庙中,供着明朝的开国大将徐达,当地称其为盖国爷。当地人并不知晓,应该将其归为哪类信仰,只知道“灵验”。

我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,这种颇像陇原地区的湫神信仰,岷县最有代表性。岷县湫神共18路,其身份大都是历代的忠臣良将。从职能划分上,湫神都是水神,掌管当地的降雨,因此各位湫神的本庙大都选在有水源净泉的地方。

这种信仰跟甘肃历来缺水这一现实大抵是分不开的。历史上大多时候,当地百姓都是靠天吃饭,求雨几乎关系生死,故而有了这许多“水神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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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图虫·创意


不过,年月久了,村里许多上香祭拜的人,并不知各寺庙大殿里供的是哪尊神佛,他们只是相信,给神佛许下物品和香火,自己所求之事就有可能实现。

今年正月初一,我奶奶去上香。我跟着她,看她跪下后口中念道:“给玉皇大帝磕头······给二郎神磕头”,说完又补一句“南无阿弥陀佛”。

我提醒她,你给道教的神仙磕头,但念的却是佛教的术语。她说她不清楚这些区别,她每日磕头,只是祈祷自己平日里身体无恙,待到真要离开时,不要遭罪,快快离去。

更多人的所求集中在儿女的婚姻、工作和那些靠自己努力无法达成的事项上。有人求儿子能成家,有人求离家的妻子回头,有人求病能好转。愿望都具体到生活本身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像一种朴素的交换:供上香火与供品,换一个可能实现的希望。

平日里,村民并不频繁进庙,除了过年,往往是遇着事了才去许愿。

但这些所求背后,其实也蕴含着现实的无奈。农村社会结构的变化、人口外流、医疗与婚姻压力、老年孤独,以及许多超出个人能力范围的困难,使一些问题变得既具体又无解。当现实无法提供答案时,人便转向神明。

像前文那些原本掌管风雨的湫神,如今更多被请求解决婚姻、疾病或晚年问题。神职早已被重新分配。

故此,民间信仰这种不区分体系,不讲求正统,只求一个“灵”的特征就好理解了。他们并非只是图利之人,只是生活中有不少靠自己没法解决的事情,为了能保有希望,找到了一种慰藉。人们未必真的相信神一定会改变命运,但至少相信,在无能为力的时候,仍可以做点什么。

在人工智能与机器人迅速发展的时代,这种古老的仪式仍在偏远乡村延续。

它看起来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,却承担着某种基础功能——安放焦虑,缓冲无力,维持生活继续下去的理由。

当然,这与借迷信敛财、声称花钱即可改命的行为并不相同。前者是一种自发的精神寄托,后者则是利用恐惧与希望的骗局。

对许多人而言,庙里的神未必真实存在,但祈祷本身是真实的。

神明是否显灵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当生活沉重到难以承受时,人仍能找到一个地方,低下头,把话说出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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