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海乡愁:山西本土研究者眼中的锁定与突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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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山西,煤炭从来不只是地下资源。它是铁轨上驶向远方的列车,是矿灯下的劳动,是许多家庭的收入、尊严和安稳,也是一座座城市得以运转的基础。笔者生于此、长于此,长期研究资源环境与转型。从童年听惯的车轮声,到后来走进矿区、企业,煤炭始终是我们理解山西的核心线索。身在其中,能够感受它的温度,也难以回避它留下的沉重。
站在建设新型能源体系的当下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,煤炭怎样一步步改变了山西。
新中国成立后,面对“富煤、贫油、少气”的资源禀赋,国家将山西视为保障能源安全的战略要地;1982年,党中央、国务院正式作出在山西建设能源基地的战略决策。在此后数十年间,山西以一己之力肩负起支撑全国经济运转的重任:煤炭产量长期占全国四分之一以上,外调量占全国省际净外调量的近四分之三。彼时山西人常以“点亮全国一半灯,烧热华北一半炕”为傲。
国家的能源需求刺激了山西煤炭产业的发展,产业又支撑起地方经济、组织和社会发展,也深刻影响了当地人的职业选择、生活模式和心态。煤炭产业带来发展机会,也逐渐替代了部分市场活力、创新动力、财政弹性与社会自我保障能力。无数个当时合理的选择,最终让山西越来越缺少煤炭之外的选择。煤炭由此从一种资源变成一种结构,并在不知不觉中左右着地方命运。
今天,“双碳”目标和能源转型正在重新定义煤炭。山西面对的并非煤炭的突然消失,而是经济社会能否平稳发展。本文沿着“煤炭之前——煤炭山西——走出煤炭”这条时间轴,梳理依赖形成的历史,解释转型为何艰难,并寻找出路。所谓“走出煤炭”,不是告别煤炭,而是走出单一依赖;写这些,是不愿故乡在煤炭增长空间收窄时失去选择未来的能力。这正是笔者的乡愁。
煤炭之前,山西依靠的是人的能力
山西之所以为山西,在不同时代被不同的资源所重新定义,但多以信义连接天下。
从陶寺文明到晋国,从农业、冶铁、盐业和手工业到明清商业,这片土地形成过多种生存方式。山河阻隔让山西人珍惜土地、守护家园,战争、迁徙和贸易又迫使人们走向外部。守土与远行、朴实与进取长期并存。明清晋商经营盐、茶、粮食、布匹和药材,以票号建立跨地域的信用网络。那时山西最重要的资源,不是地下矿藏,而是人的信用、组织、经营和连接市场的能力。
新中国成立后,煤炭、钢铁、重型机械、军工、化工、纺织、陶瓷、食品、医药和电子工业共同成长。太钢、太重、晋西车轴、经纬纺机,以及海棠洗衣机、春笋电视机、汾酒、陈醋等产品,构成了门类较为齐全的工业体系。不同工厂提供不同职业入口,普通人不必把一家生计寄托于煤炭。
山西曾经拥有多样的产业和谋生道路,也曾经依靠人的能力和信义连接市场。
煤炭之前的山西发展史证明,煤炭后来成为压倒性的经济重心,并非资源禀赋自动决定的宿命,而是特定时代需求、国家区域分工和无数次现实选择逐渐累积的结果。
煤炭怎样从国家使命变成地方命运
新中国要发展工业化,需要钢铁、电力、铁路和城市供热,山西资源丰富、煤种较全,又接近华北和中东部市场,建设国家能源基地是现实且合理的选择。从“一五”时期扩建大同等矿区,到改革开放后能源需求持续增长,再到晋北、晋中、晋东纳入国家大型煤炭基地布局,山西的能源功能被一轮轮建设强化。矿井不断开掘,铁路向外延伸,煤炭进入全国的电厂、钢厂和工矿企业。
这像一份“历史能源契约”:山西提供资源、劳动和环境容量,市场和基础设施为山西带来投资、就业、财政收入和产业地位。对国家,煤炭是工业化必需的能源;对地方,是改变贫困面貌的道路;对企业,是市场和利润;对家庭,是工作、工资和保障。山西发展煤炭不是错误的选择,矿工和煤炭企业作出的巨大贡献更不应被遗忘。
问题在于,一项持续数十年的国家功能会沉淀为地方结构。矿井、铁路、洗选、焦化、电厂和大型企业形成巨额固定资产;基础设施越完善,煤炭成本越低,市场竞争力越强,资金和劳动力便越愿意继续进入煤炭。这构成一种“资源优势的自我强化悖论”:一种优势越成功,资源越向它集中,替代力量越难成长。国家使命于是变成产业路径,产业路径再进入财政、城市和家庭,最后演变为地方命运。
煤炭进入社会,也进入了人的心智
上世纪80年代,煤矿给人最直观的感受是黑:道路、房屋和设备都蒙着煤尘,生产区与生活区混杂;但矿工家庭往往比普通家庭宽裕,吃穿也更舍得。后来参与环境研究,笔者看到水资源破坏、矸石占地、扬尘污染和矿工安全风险并未完整进入煤炭价格。煤炭意味着污染、危险和艰苦,也意味着收入、保障和尊严;意味着生态损伤,也意味着孩子上学、老人看病和一家人的安稳。山西人对煤炭的复杂感情,正源于贡献与代价的长期缠绕。
煤炭的影响沿着一条清晰链条深入山西:资源形成产业,产业支撑投资和财政,经济组织城市和单位,单位安排工作、福利和未来。煤炭不再只是生产资料,也成为社会安全感的来源。煤价上涨,企业利润、职工收入和地方财政一同改善;煤价下跌,压力从企业传到工资和家庭,再传到消费、财政和城市生活。山西由“拥有煤炭”走向“离不开煤炭”,最深的依赖不是产量依赖,而是“能力替代”——煤炭逐渐替代了部分市场功能、创新能力、财政弹性与社会自我保障能力。
所谓“资源诅咒”,揭示的是一种激励机制:资源收益来得快、规模大、易集中,会强化政府和大企业的资源配置能力,抬高对短期增长的依赖,挤压分散经营主体与长期创新。地方政府需要增长、财政和就业,企业需要利润,金融机构偏好有资源和资产的大企业,家庭需要稳定岗位——每个主体都作出了当时看来合理的选择,叠加起来却把整个地区锁在同一条道路上。这就是“局部理性、整体锁定”。
二十多年,山西转型为何艰难
山西并不是今天才知道需要转型。2002年前后,经济结构调整、生态治理和循环经济被摆到更重要的位置;2006年开展煤炭工业可持续发展政策措施试点,尝试把资源、环境、安全、劳动和转产成本纳入煤炭成本;2008年以后推进资源整合和企业兼并重组;2010年成为国家资源型经济转型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;2017年国家进一步支持山西资源型经济转型;2019年又承担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。二十多年里,山西从未停止寻找出路。
这些探索取得了真实成效:煤矿安全和机械化水平提高,资源开发秩序改善,采煤沉陷区治理和生态修复持续推进,装备制造、新材料、文化旅游、新能源和数字产业开始成长。但判断是否转型成功,不能只看新建多少项目、增加多少产业名称,还要看财政是否降低对煤价的依赖,企业是否拥有独立于煤炭的市场能力,人才资本是否稳定流向新领域,煤炭下行时普通人的生活是否拥有缓冲。山西在很大程度上转变了煤炭的生产方式,却没有改变经济社会对煤炭的功能依赖,截至2024年,煤炭及下游行业的税收贡献依然占到全省税收收入的50%以上。
更深的困难是“煤炭转型悖论”:山西不得不依靠煤炭积累的财政、资本和组织能力来摆脱煤炭;越依靠煤炭推动转型,煤炭体系越容易被强化。行情好时,山西有钱转型,却因煤炭回报丰厚而缺乏转型的迫切性;行情差时,转型最迫切,企业和地方却首先要保工资、还债务、稳就业、保公共支出,转型能力反而显著减弱。这是“顺周期悖论”。项目数年可以建成,技术、市场、企业生态和人的能力却需要十年甚至一代人;长期正确的方向,便在短期增长、财政和就业压力下反复让位于煤炭。
如何理解“煤炭思维”?
人们常把转型困难归结为“煤炭思维”。“煤炭思维”首先是煤炭社会长期塑造的行为方式:偏好规模和确定性,信任大企业和大项目,习惯自上而下配置资源,不愿承受小企业、技术创新和市场试错带来的不确定性。然而,地方担心财政和公共服务,企业担心债务和职工安置,矿工担心收入、养老和家庭生活,资源型城市担心人口流失和整体衰退,这是普通人的正当安全感。煤炭思维首先是煤炭社会长期塑造的行为方式:偏好规模和确定性,信任大企业和大项目,习惯自上而下配置资源,不愿承受小企业、技术创新和市场试错带来的不确定性。
宏观调控和产业政策也面临同样约束。煤炭过热时要抑制投资、淘汰产能,供应紧张时又要增产保供、稳定价格;地方则同时承担转型、增长、财政和就业责任。产业政策又习惯依靠重大项目和大型煤企,于是产业转换容易变成煤炭延链,非煤转型容易变成煤企跨行业投资。企业名称和资产可以重组,产业能力却不能随挂牌同步生成。
最终,资源与基础设施、巨型企业及其组织方式、财政就业与社会保障、稳定预期与风险厌恶,构成“资源—组织—利益—心智”的四重锁定。资源提供收益,组织配置收益,利益维持结构,心智回避不确定;四者循环强化。发展惯性因此不只存在于思想中,还被写进制度、资产、城市和家庭生活。山西转型不是换一个产业名称,而是重组整个经济社会系统。
煤炭角色正在重塑,山西的风险或许更早显现
“双碳”目标下,绿色低碳转型成为国家战略。进入“十五五”,国家进一步明确控煤减煤方向和煤炭、石油消费达峰要求,同时强调煤炭的兜底保障作用。煤炭不会消失,仍将承担主体能源和兜底保障责任,但其政策逻辑正从增量扩张转向总量约束、储备调节与清洁高效利用并重。这个变化不是简单的“要煤”或“不要煤”,而是煤炭在能源体系中的功能、收益和增长空间被重新定义。
供应格局也在分化。内蒙古的优势集中于鄂尔多斯等大型现代化矿区,陕西主要集中于榆林—陕北,新疆是煤炭生产力西移的重要承接区;山西则由晋北、晋中、晋东构成近乎全省域的煤炭经济。山西开发早,老矿和井工矿多,开采成本、生态欠账和社会负担更重。煤炭总量增长空间收窄、产能继续向低成本优势矿区集中时,山西的结构性风险可能更早、更广地显现。
风险将会沿“产业—经济—社会—人”的链条传递:矿井减产影响上下游和地方财政,企业收缩影响工资、社保和公共服务,收入下降再传到家庭、社区和城市。新能源可以创造机会,却未必在同一地区、以相近收入吸纳同等数量的矿工。山西可能同时面对资产贬值、财政收缩、岗位减少、人口流失和生态债务延续。过去煤炭收益服务于全国,未来收缩风险却可能首先留在山西。能源贡献具有全国性,转型风险具有地域集中性——这正是公正转型必须回应的问题。
走出煤炭,需要公正转型,更需要自我革命
能源转型需要计算的不只是减少多少碳排放,还需要考量哪些地区、企业和家庭承担成本。公正转型首先是责任公正:国家、能源消费地区和煤炭企业应共同承担老矿区治理、职工转岗、生态修复和地方财政调整成本;其次是机会公正:山西需要的不只是一笔补偿,还要在科技、教育、产业和公共投资中获得新机会;再次是过程公正:矿工、矿区家庭、社区和中小企业应参与矿井退出、岗位转换和土地再利用的决策。
可以为转型建立“三本账”:算清山西的历史贡献账,识别矿区、财政、就业和生态的现实风险账,再把资金、教育、创新和新岗位落实为未来能力账。只有第三本账真正增加,补偿才会变成发展。煤炭景气时,应把一部分资源收益稳定转入跨周期转型、矿区修复和劳动者能力建设;矿井退出前,要建立清晰的责任准备和地区转型方案,不能在繁荣时只顾扩张,在衰退时把成本留给社会。
公正转型并不意味着山西只等待帮助。没有外部公平,山西可能独自承担全国转型的成本;没有内部的自我革命,外部支持也可能再次变成大项目和资源扩张。政府要从直接配置项目,更多转向营造公平市场、公共服务和创新生态;大型国企要从追求体量,转向开放产业链、建设技术和生产性服务能力;高校科研机构要让成果更顺畅地进入企业和市场;社会要给中小企业、创业者和失败后的再出发留空间。
煤炭自身也必须转:智能矿山、瓦斯利用、矿井水治理、矸石综合利用、煤电灵活性改造、矿区新能源和废弃矿井利用,都能降低仍需生产和利用的煤炭所带来的安全与生态代价。但“转好煤炭”不能代替“转出煤炭”。文旅、先进制造、新材料、新能源、数字产业等探索值得珍惜。太钢“手撕钢”、传统装备制造升级、山西文物活化、大同算力与数据服务,这些新的幼苗已经出现。真正重要的让不同企业和产业长成多样生态。
突围的最终尺度,是把选择未来的能力还给人
山西最需要转变的,最终不只是煤炭本身,更是人被单一产业限定的生活方式。所谓“人的煤炭化”,不是对矿工或山西人的批评,而是说职业、福利、身份、社会关系和安全感长期依附于煤炭单位,一个人离开旧体系便可能同时失去收入、保障和未来预期。在这种条件下,要求人们主动拥抱转型,既不现实,也不公正。
真正以人为本的转型,要把抽象政策变成具体选择。矿井退出之前,能否提前绘制岗位、技能和家庭风险图谱?培训之后是否真有相应工作,而不只有一张证书?医疗、养老和子女教育能否不因职业转换而失去?年轻人不进“大单位”,能否仍获得体面生活?科研人员能否把技术变成产品?中小企业能否公平获得融资和市场?一个人创业失败以后,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?
这就是“能力转型”。项目转型关心建了多少厂房、完成多少投资、增加多少产值;能力转型关心政府支持和煤炭输血减少后,新企业能否生存,技术能否进步,人才是否愿意留下,普通人是否拥有更多职业和生活选择。未来的山西不应再是“一柱擎天”,而应是“多木成林”:大企业稳定基础,中小企业寻找市场,创业团队探索未来,传统工业继续升级,文旅、服务业和新经济提供不同入口。
一个地方真正的活力,不在于有多少大项目,而在于普通人是否相信:不依靠煤炭和关系网络,凭知识、技术、信用和劳动,也能改变生活。衡量山西是否走出煤炭,不能只看煤炭占比下降多少,更要看山西和山西人是否增加了选择。选择增加,人才才愿意留下,家庭才敢改变职业,社会才会形成抵御单一产业波动的韧性。人的选择能力,才是资源型地区最深层的生产力。
乡愁是不离不弃
煤炭成为主导产业之前的山西,曾经依靠土地、手艺、商业、信用和多门类工业生活;煤炭兴起以后,国家使命经由矿井、铁路和企业进入经济社会,最终成为许多人的职业、保障和心理依托;今天,煤炭的角色正在改变,山西也到了必须重新定义自己的时刻。
走出煤炭,不是抹去煤炭,更不是否定几代矿工和山西承担的国家责任;而是让煤炭从支配地方命运的力量,回到一种边界清晰、责任清晰的能源资源,让人的创造重新成为发展的中心。重新成为山西,也不是回到晋商时代,而是重新激活发现市场、经营信用、尊重技术、鼓励创造的能力。
总有一天,运煤列车会少下来。那不应成为山西失去方向的时刻,而应成为山西不再只由煤炭定义、重新依靠人的创造出发的时刻。乡愁,是看清故乡的问题以后,依然不离不弃。说到底,山西的命运从来不在煤层深处,而在山西人的选择里——过去如此,未来,更当如此。(文|袁进 何泓 李莹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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